關於高中歷史這件事情

台灣最近沸沸揚揚的歷史課綱爭議，在網路上引起的波瀾一點都不比在街頭的少。兩派人馬貼出的文章一路看下去，真的會有精神錯亂的感覺(對，我的FB不是一面倒的言論)。走上街頭對不對，程序正義應該是怎樣，那是另外一個(或兩個)命題。這裡想紀錄的，是我對於高中歷史課的一點回憶與感想。我們想要從高中歷史課程中，培養學生的什麼能力?

我從小就喜歡歷史。對我來說，那就是一個一個的故事。而唸國編本長大的我，當然也是尋著現在所謂「大中國漢人」角度開始了解歷史。記憶力不差的我，對付國中史地的方法，當然就是整本背下來，背到我現在對於中國朝代與西元轉換，還可以幾乎以反射動作完成；或者是中國各地的主要城市還可以說上幾句。這件事情值得驕傲嗎? 現在看來就是個party trick，不過這只是認識歷史的第一步。至於了解歷史是怎麼一回事，真的是從高中開始。

高中歷史依舊是國編本，內容翻開來其實和國中內容大同小異。不過我們的歷史老師(全校唯一)完全不照課本教。對，歷史還是中國史，但是重點不是「發生了甚麼事」，而是「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」，以及「為什麼有人會認為這些事情是這樣發生的」。老師發下厚厚的講義以及參考資料，裡面是各個史家對於史料的分析解釋。我第一次發現，歷史的空間是很大的。史料是死的(如果沒有發現新史料的話)，但是解釋不是。如果你能夠找到自己的脈絡，就可能有一個不同的論點。至於論點對不對，就要看引用的史料是否能夠說服人。仔細想想，這和我們量測了一大堆資料之後找方程式fit是很類似的道理。作為高中生，培養分析的能力遠比再背一次仰韶文化龍山文化要重要。就這樣，我認識了杜正勝解釋的周人城邦，以及陳寅恪解釋的唐（慚愧的是，實際的內容我現在已經忘了)。我還記得，考歷史考試前面有大概一頁的單選複選，但是重頭戲在後面的申論。老師不是考我們背下來了多少講義的內容，而是理解了多少而能夠自己分析事件。每次寫完歷史考卷，我的手都需要活動一下，不然就再也握不住筆。但是能夠一窺「大人看歷史的方法」，心裡是興奮的。當歷史教育以螺旋型從國小逐步往高中爬去，面對同樣的歷史時代，本來就應該要以不同的角度切入，才能啟發學生的能力。不然，有誰的背誦能力年紀越大越好的？直接在國小把所有東西都背下來不就好了。

回到現在的問題，那我們應該期待什麼樣的歷史教育呢？我不能期待每個高中歷史老師都像我的老師一樣，但是我們至少可以希望課程綱要不要扼殺這樣的可能性。歷史課本提出史料，把各個主要的論點都放上來，學生們才有機會培養分析解釋的能力。如果我們可以這樣對待古典力學和量子力學，對待波動光學和粒子光學，為什麼對於歷史教育就沒有這樣的信心？如果高中仍是國民基本教育，我們要教的到底應該是知道古人分分鐘做了什麼事情的人，還是能夠了解時代背景和歷史事件之間關係的人？至於論點解釋「對不對」? 身在這個世代的我們，都沒有辦法說出這個世代的所有論點「對不對」了。期待二元的答案，本身就是一種限制。

至於史觀與國家認同，我想說的是，我這一輩的人都是唸國編本長大的，我們的國家認同都變這樣了，現在網路資訊這麼發達的狀況之下，期待以修改課本內容改變國家認同，會不會太天真了點?